寒金冷石文字中的生命暖意

  刘一闻

  王献唐(1896―1960),中国近现代历史考古学家、图书馆学家、博物馆学家。他毕生竭力搜集、保护、整理山左乡邦文献和各类文化遗存,但凡所见,皆悉心勘察,体弱年迈时仍出入田野考古现场获取第一手资料。

  王献唐对文字学、文献学、历史学深入研究,且多有创见,其著述涉及内容之广和文字总量之大,令人叹为观止。他对近代图书馆学、博物馆学以及考古学建设亦有开拓之功。作为山东地域传统文化的继承者、传播者以及文博事业的奠基者,王献唐不遗余力推动邑地场馆的可行性发展,客观上助力山东省图书馆、山东博物馆日后走向科学系统的管理。这一切,人们都能够从已经面世的信札和大量留存资料中得到详实印证。

  在金石篆刻和书法绘画领域,王献唐也有不凡的艺术造诣。他能书能画能刻,在创作上起步很早,但因终身耽湎于学术,作为消遣方式的书画印作品有限。在学术上,他能“博”而“深”。丰碑大碣向来是世人争相研究的,王献唐在关注这些传世名品的同时,也将视角转移到不为人重视的领域,对于残砖断瓦、竹头木屑,皆或发微阐幽,征引文献,或参考侪辈成说,继而形成自己的考释结论,言他人所未言之处。

  王献唐的稽古内容,几乎无所不包,对此,人们可从《王献唐金石书画题跋辑存》得窥全豹。这本书是王献唐金石书画题跋文字的首次整理汇集,主事者张书学、李勇慧多年来广撷博搜,“搜集整理了王献唐先生所藏所见历代金石文物、书法绘画以及相关著述等所作题跋精品500余篇1000余则,按钟鼎彝器、古代货币、印玺封泥、刻石碑版、砖瓦陶器、书法绘画、其他等七大类汇编成册”,旨在通过题跋这一特殊文字形式,集中展现王献唐学术生涯的不同寻常之处。著作中所展现的能够充分关联并辨析时代性文字特征的文篇,多有可读之处。

  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,南方藏家马国权为《近代印人传》稿件,专程到济南大明湖拜谒王献唐。当时王献唐虽已抱病修养,依然坚持为马氏所携铜器拓片题跋留念。马国权写道:“先生为余扶病作长跋,记此簋出土时地甚详,皆并世学人所未及者,博识至足令人佩仰。治印特其余事耳。”今天,人们在《王献唐金石书画题跋辑存》上卷中,将有幸目睹这一题跋件的全貌,并知其时为1959年。与王献唐同时完成题记的还有历史学家顾颉刚、考古学家郭宝钧,并有于省吾、唐兰、胡厚宣、徐中舒、张政�R、徐森玉、王福庵、黄葆�唷⒄怕潮Q、沈尹默、谢稚柳等古文字学家和书法篆刻家。此件题跋大幅可谓“群贤毕至”。

  世人对于王献唐相关印章专学的全面了解,大都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首次见到的《五镫精舍印话》一书。

  “五镫精舍”是王献唐的斋馆之名,《五镫精舍印话》是他的一部印学专著,作于1935至1937年之间,其时王献唐四十岁上下。全书涉及印史、印谱、印章形制、印文考释及印章鉴赏与辨伪等印学等话题,计179篇245千字。文篇中所展现的对各类印章源流梳理、古文字个案研究和古代典章制度的探讨,皆具很高的学术价值。作为由齐鲁书社编辑出版的“王献唐遗书”系列之一,此书于1985年上半年问世之后,即在域内生发热烈反响。

  《五镫精舍印话》的可贵之处,在于书中讨论的不仅是单一玺印问题,而是把玺印作为核心议题,广加涉猎,同时将古玺印文字及其特殊形制与历史文献互为印证,在识真的同时也提出辨伪,在审美的同时也牵带考辨之说。此书涉及我国传统印章的方方面面,但决非一般印章启蒙的通俗读物。作者是站在考古专学的历史维度,运用实物参证之法,系统阐述与古代印学密切相关的一系列具体问题。譬如书中所举“汉魏六朝印章字数例证”“�b印款式之演变”“摹印与缪篆”“封泥”“异国文字印”“汉官印体制之异”“顾氏集古印谱”“十钟山房印举”“�斋精鉴”“齐鲁各家藏印”以及“印谱著录之编选”“高南阜六印山房记”等典型文篇,不论章节之短长,皆引经据典每出新见。

  王献唐一生寓目的古玺印数量之巨,手拓历朝历代印章之多,个人收藏玺印之精,鉴别水准之高,在民国时期的齐鲁地区公推无出其右。正是因为他眼界既宽、眼光独到,在赏鉴活动之中往往能一语中的,立断真伪优劣。许久以来,王献唐每每遵循从形制、材质、文字以及出土地点和收藏过程等诸多视角,来审度印章的特性所在,问源头活水,求木之本末,有感而发地留下大量的序跋题记文字。古代印章的品类多、面貌广,由此,人们可领略作者由熟稔�b印文字而至的专擅之优,以及谙于完整古文字系统的难能之能。

  早在1938年,时为著名教育家和学术领导人的傅斯年,在“致管理中英庚款董事会”的专函中说:“山东省立图书馆馆长王献唐,著作精富,名闻海内,乃考古及史学之长才也。”1984年,时任文化部国家文物委员会委员的张政�R和国家文物委员会主任的夏鼐,联名致函文化部:“王献唐先生系山东省近几百年来罕见的学者,著述遗稿有很高的学术价值。”至1994年,孔德成先生在《王献唐先生墓表》中写道:“盖先生一生学术,及目录、版本、校雠、训诂名家于一身,融文字、声韵、器物、古史之学为一炉。”

 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,献公将自拓及友朋相赠金石文字拓片分类装贴成册,署名《寒金冷石文字》。我由此联想,从字面上看,所谓“寒金”“冷石”似乎是寒凉冰冷的,不过我分明觉得,献公耗费毕生精力来收藏保护、进而无私弘扬的这些文化瑰宝,正象征着连绵不断的伟大民族精神。是他,始终以一颗无比炽烈的赤子之心和报国热情,给那些世间冷寂文字带来了生命暖意。同样,张书学、李勇慧伉俪费心整理的《王献唐金石书画题跋辑存》何尝不也都是温暖人心的文字呢。作为王献唐的后人,透过这些文篇的字里行间,我分外感受到王献唐的“异代知己”对献公的温暖情怀。

  (作者为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、上海博物馆研究员)